張真真
年前我的一位病人在《世界日報》發表了一篇小文——<頭風記>,文中詳述她如何尋醫及中藥如何幫她盡除沈痾的始末,由於筆調詼諧,把這個難纏難醫的痼疾及醫療過程寫得生動俏皮,頗引起一班有同樣病情的難兄難弟的注意。其中關於排風邪的一段,她寫道:「……從第三天開始,一連不斷的排臭氣,糟糕的是,其中又帶著很濃的中藥味,使得它更加難聞!可憐我那些倒楣的外國同事,不斷四處的找尋那種味道的來源,我也忙著搖頭晃腦的跟著大家瞎找,『……不知是那個傢伙,真沒公德心!』坐立難安地熬到下班,立刻打電話給醫師報告這公司的『大災難』……。」
舉這個例子無非是要大家明瞭,身體有病痛時,表示體內累積了大量的毒素及邪氣,當經由斷食、推拿、打坐、練氣功或服食中藥……尋求改善時,毒素會循著九竅的出口排出,也會在宿疾舊患上再次顯現。所以,發病是一種必要的清理過程,甚至可說是一個可喜的現象。因為體內久藏的毒邪已由深部釋放到表面,使重病變輕,假以時日,定能痊癒。只要堅定信心,不疑不懼,明辨「發病」與「生病」的不同,依循指示,必能安然渡過排毒過程中引發的不適。
排毒反應劇烈與否,端視個人病程的長短及邪氣的多寡而個自不同。以服中藥來論,由於人體有十二個經脈,藥氣一天行走一個經脈,一般,最長的發病期大致就是十二天了,大抵是前六天較劇,後六天較緩,重病者循環好幾個週期的也有,有的人不適僅持續幾小時即自行消失,也有的人在不知不覺中宿疾盡去,體力大增。
以下的案例是近年來筆者所接觸過的患者中發病情況較激烈的。其中有安然承受成功渡過的,也不乏中途放棄的,誠如姜醫師所說:「排毒雖苦,苦盡甘來,疾病不得善治,苦上加苦。」沈痾舊病,如果因循逃避心態,永無出期,莫可奈何。
左後腦長瘤已五年,據說剛發現時像顆橄欖,來診時已大如橘子,由於是往深處如根狀擴散,非常棘手,不敢貿然開刀。患者除了腦部極度難受外,還會不期然地在課堂上昏倒,痛苦不堪。由於是西方人,這輩子從未接觸過東方醫學,在無法可想之下,願意嘗試中藥治療。排毒過程非常凶險,病人從第三天開始,於服完藥準備就寢時開始頭痛,愈痛愈厲害,痛得搥壁滾地、冷汗直冒仍咬緊牙關,遵從指示,不敢服用任何止痛藥。持續到半夜二點,排出大量如柏油狀又泥又稠的黑便之後,症狀才緩解下來。同樣的情形,十二天之內間歇地發作三次,接著又加服六劑,這期間雖然不再疼痛,排便也趨於正常,但患者頗感虛弱,此時脈象已改,不宜再攻,遂囑停藥觀察。一個月後,患者返回醫院作追縱檢查,腦部掃瞄一片清晰,證實瘤毒已排除。
喘咳有聲,覺得肺部像被根繩索緊緊綑著,極端不適,呼吸時胸腔會痛,咳嗽時更痛。從服藥的第二天開始不斷流鼻水,像水龍頭般滴個不停,雖然影響上班及作息,但仍堅定不移,七天之後,肺部積水盡除,霍然而癒。
患者從小嗜吃蜜餞、牛肉乾等零嘴,三十二歲時動手術切除子宮,此後便全身發癢,尤有甚者,每年三月花粉季節即頭痛難耐。十多年來為了治療膚癢,不知看過多少醫生,內服外敷均不得善治。服食中藥的頭二週,餘毒盡出,癢得更厲害,紅疹又多又密,夜晚更是癢得睡不著。患者表示,排毒期間的癢感與往常的癢不同,還伴隨著一種莫名的煩燥,很像感冒,渾身不對。癢感消褪後換頭疼上陣,頭疼稍止,便發起高燒,排毒過程歷盡艱辛,前後來診八次,終於脫胎換骨,渙然一新。
老先生有前列腺腫大的毛病,每月接受一次女性賀爾蒙注射以消前列腺瘤,二年後發現乳房膨大,聲音變尖。驗尿時疑有膀胱癌跡象,遂進行膀胱鏡檢查,回家後不久即血尿不止,疼痛異常。醫院建議以手術治療膀胱癌,因年事已高,不擬手術,改服中藥。數天後,血尿即止,痛感消失,但此後排尿時均有白色薄膜狀物隨尿液流出。所幸老先生心頭篤定,繼續排毒,服藥三十六天之後再次檢查,膀胱非常清楚乾淨,前列腺也無大礙,疑雲頓消。
這是一個沒有貫徹的例子。患者下肢痳痺,雖能行走,但不能久站。嚴重時兩腿像兩根木樁,又硬又痛。切脈知其寒邪特重,詢問之下,方知患者有晨跑的習慣,多年來不論寒暑,大雨大雪都是清晨六點就出門去。美國人大概沒有「頭要涼,足要暖」的觀念,不管天氣多冷,他晨跑時從來不穿襪子,判斷寒邪就此從足心(湧泉穴)入侵,沿著腎經上行,積聚於腎及下焦,隔阻了氣血下行,以致下肢的血管硬化,神經萎縮痳痺。服藥約二、三天,硬化的血管開始放鬆,逼出大量寒邪,引發劇烈的咳嗽,無法控制,連續幾日夜不得安寧。第一個療程(六天)未完成他就放棄了,另謀他法,改服西藥希望能儘速止咳。咳很快就止住了,寒邪則又趕回去了。
二十多年來為頭痛所苦,頭痛之前先發冷,冷過之後前額開始痛,痛則嘔,嘔到無法忍受就去醫院打針止嘔,平均大約十天發作一次,如此周而復始,輾轉二十多年,聽了令人心痛。第一個療程她中斷了兩天未服藥,因為嘔吐得更加厲害,第二次來診時,雖經醫者不斷鼓勵打氣,患者看起來仍像沒什麼信心似的。以後沒有再來複診,不知結果如何。
衄血內流,積鬱不暢,長久以來小病痛不斷,覺得人生無趣,煩悶不堪。清除淤血時,眾毒傾出,十二天內,聲啞、痰多、鼻塞、咳嗽、眼屎多、喉頭癢輪番上陣。最奇怪的是頭面上的七竅整天燒得像要噴出火來似的,所幸十二天過後終於風平浪靜,安然渡過。
總之,排毒過程林林總總,有的如驚濤駭浪,令人目眩神搖,有的輕微地幾乎不察,其他像洞泄、水瀉、排氣、頭昏、嗜睡、亢奮、疲倦等,更是不勝枚舉。做為一個醫者,一次又一次陪著許多有緣結識的病象,走過一趟趟兇險的排毒之旅,真是戰戰兢兢,感慨良多。一個醫生再怎麼高明,能治療各種疑難雜症,在某種層面來說,還嫌不夠,《內經》上一再強調「大醫治未病」,能夠教民養生不病,才是第一等的醫生。預防總是勝於治療,教導大眾「美其食,任其服,樂其俗,去高下不相慕」,以蔬食為美,衣著保暖整潔不失禮就好,生活恬淡自然,沒有憂戚怵惕,與人無爭,作息不送四時,冬不受寒,夏不傷暑,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能夠這樣生活保養的話,又何需歷經困難險阻的排毒過程?
但是,回過頭來細細思量,仍然非常感謝這些病象的受苦示現,讓我們有機會一起從中學習到超越病痛之外的許許多多——人身的難得、心靈的深邃、潛能的無限、因緣的可貴、信心的力量、堅持的勇氣……,感謝大家的信任,讓我分享珍貴的康復成長經驗。